□王钟

　　民国二十年（1931）六月一日，在绥远哈亚尔麻图(蒙古语地名，当时也有人汉译为“哈也阿马脱”等)，发生了轰动世界的“中法学术考察团”法方队长殴打中方团员的事件。六月二十七日，国民政府行政院令中法学术考察团中方全体人员暂停绥西，勿再前进，候与法方交涉查处法方队长卜安（法语人名，也有人译作卜恩、朴因脱等）。《申报》、《大公报》等报刊都报道了此事。较有影响的《世界杂志》，也在八月份出版的第二卷第2期刊出《中法考察团事件》一文（文末署名“镜臣” ）。文中叙述事件经过，其中有“……尤有甚者，六月一日上午，车队驻绥西乌盟哈亚尔麻图地方，法人正摄电影，郝团员（郝景盛）未及察觉，往车上取物，误入摄影范围以内，车队长法人卜安，始而恶声相责，如斥奴仆。郝团员据理抗辩，卜安益咆哮，恼羞成怒，竞对郝团员拳足相加，且云虽枪毙你亦无不可，堪为电影片增加材料而已。……褚民谊团长在侧，亦无法加以制止。”

朴因脱（卜安）与褚民谊  选自《东方杂志》1931年第28卷第6号

　　此次合作考察，两国队员之间，初始即和谐不足，龃龉不断。当时有人撰文说“法方爬行车自由行动，擅在兴化等摄取不利于我国宣传的照片，违反合同，背弃公道，……给吾华团员吾国学术团体吾国家之体面尊严以重大侮辱之种种行动” 。中方队员、地质学家杨钟健一九三一年在《西北研究》第二期刊发的《参加中法科学考查团的总感想》一文中说“自北平出发至迪化，中法两方分手为止，几无一重要地方，不发生纠纷。亦无一日不在双方暗斗之中。北平为挂旗问题、张家口为照电影问题，百灵庙为坐车问题……”如此不愉快的合作，使人不得不追究一下此次合作考察发起之背景及动机。

中法学术考察团露营时场景， 图为考察用汽车，时称“爬行汽车” 选自《东方杂志》1931年第28卷第6号

　　一九二九年第三期《国立中央研究院院务月报》在附录栏下刊发了一篇题为《中法合组一九学术考查团往新疆调查科学》（考察团初名 “一九学术考查团”）的短文，文中称“北平中国学术团体协会，为发展学术起见，与法国科学家合组一九学术考查团，拟于明年（民国十九年）往新疆调查地理学、地质学、生物学、人类学、考古学及民俗学。取道塔城伊犁而往新疆内部。预定以一年为期，竣事后，由安南经海道返平。法方代表为阿尔特氏（又译阿德）。本年九月，北平中国学术团体协会代表李石曾先生，与阿尔特氏代表卜璜氏合组一九学术考查团，并签订中法合作办法草案十五条……”读此短文，可以理解这次考察的目的完全是为了发展学术。但在合作发展过程中表现出的种种问题，令人产生诸多疑惑。其一、两国参团人数不对等。考察团共二十八人，法国方十九人，而中国方仅九人。其二、从事科研人员所占比重过小。法方负责人卜安是军人，团员大部分为汽车、无线电、摄影等设备操作及技术人员。中方负责人褚民谊是国民党中央委员，配有秘书一人。还有军职人员及学生、随团记者，北平中国学术团体协会仅派两人。其三、考察团名称之乱。官方文牍及媒体对考察团称谓甚多，如“一九学术考查团”、 “一九学术考察团”、“中法学术考查团”、“中法科学考察团”“中法科学委员团”等，并且“考察”与“考查”、“学术”与“科学” 频频混用。其四、在国内舆论鼎沸时，中方团长褚民谊称法国不过是为推广汽车作广告而已。

　　考察的目的到底是什么，经九十年的历史沉淀，似乎得以明了。

　　一九三一年出版的《教育杂志》第8号刊发了题为《巴黎殖民地展览一瞥》的文章。文章介绍说，在巴黎举办的殖民地博览会中，设有所谓 “黄种巡察团”展位。该团即 “中法学术考察团 ”。法人有意将 “黄种巡察团”与 “黑种巡察团”并列展示，而后者呈现的清一色是非洲大陆愚昧、落后的形象，由此不难想见法人之居心。惟幸运的是 ，“黄种巡察团正在中途，所搜罗的东西还没有运回，故陈列室中无甚可观”。 由此可见，法方目的并不在学术考察，实为“丑化异邦”。当时也有人认为法国人以考察为名，实为猎奇、因法国某汽车企业赞助了汽车，亦有广告之目的等等。而中国当局是不是真的为了科学考察呢，近读《中国边疆史地研究》（2019.9第29卷第3期）《学术背后的政治：1931年“中法学术考察团”新探》（陈力）一文，茅塞顿开：中国当局以“学术考察”为名，实则另有动机，是在权威弱化的情势下，利用外国资金与技术、借助学术活动来经略边疆，主要针对新疆。难怪考察团中方负责人选派中央委员而非学术界人士，并由军政部、参谋部各派军职人员一名。虽然确定了许多考察学科，而实际上并无专业科研人员参团。当局也不在乎考察成果多寡、学术成就有无。也难怪虽然冲突迭起，但中方团长褚民谊委曲求全，千方百计图求西进，入疆后，以“中央代表”身份穿梭于地方军、政要员之间，摸清了新疆地方主政首脑金树仁及其主政集团，在政治上并不与中央保持一致之实情，从此，中央对金氏集团更加提防。两年后，中央借 “迪化政变”之机，消除了心腹之患。

　　从政治角度观察，国民党中央可谓用心良苦，这是一次历尽艰难却非常成功的政治行动。褚民谊亦没有辜负中央重望。而绥远境内这个叫做“哈亚尔麻图”的小地方就有了发生大事件的记录，常常被政史学家提起，故而此地将不被历史遗忘。

作者简介

王钟：退休职员，文史爱好者。内蒙古自治区文史馆馆员。曾出版知青题材长篇小说《净界》《月偏时》等文学作品。另有《民国内蒙古期刊封图志略》《内蒙古书报刊图史》等地方史志类专著行世。在区内外报刊刊发文史类文章多篇。